从20多只苏卡达陆龟死亡事件,追踪一场跨物种病毒感染
一场发生在圈养陆龟群体中的异常死亡事件,将原本常与两栖动物联系在一起的虎纹蛙病毒(Tiger Frog Virus,TFV)推到了聚光灯下。
当一种“蛙类病毒”出现在陆生龟类体内,它带来的问题,远不止“病龟感染了什么”。
2026年7月23日,华南农业大学海洋学院与广州动物园等单位研究人员在国际期刊《Viruses》发表研究《Cross-species spillover of tiger frog virus caused lethal systemic disease in captive Geochelone sulcata: etiology, pathology, and genomic characterization》,系统报道了苏卡达陆龟源TFV的病原鉴定、组织病理和基因组特征。这项研究首次报告了TFV与苏卡达陆龟致死性自然感染相关的病例,为认识蛙病毒的宿主范围及圈养爬行动物疫病防控提供了重要线索。

01 一场“不寻常”的死亡:凶手是谁?
2025年,广东某动物园圈养的苏卡达陆龟群体突发严重疾病,先后有20余只陆龟死亡。原本行动缓慢却生命力顽强的陆龟,开始出现精神沉郁、反应迟钝、食欲下降等表现。部分病龟频繁伸颈、张口呼吸,伴随呼吸困难、腹泻及粪便异常,病情严重者最终死亡。
这些症状指向严重的全身性疾病,却无法仅凭外观锁定某一种病原。细菌感染?环境应激?还是不常见的病毒入侵?研究团队决定从样本中的病原“蛛丝马迹”入手。

02 第一条线索:宏基因组测序锁定“嫌疑病毒”
研究人员对病龟上呼吸道组织样本开展宏基因组高通量测序。与只针对特定病原的检测不同,这种方法相当于一次广范围的病原搜索:先看看样本里有哪些生物遗传物质,再判断谁最值得怀疑。
结果显示,病毒相关序列中蛙病毒属(Ranavirus)信号突出。进一步组装与注释后,蛙病毒相关序列的丰度及完整性均更有说服力,提示它可能是本次疫情的主要病原。

图1宏基因组测序及病毒丰度分析。
宏基因组测序回答了“谁在现场”,但要确认“谁是真正的致病者”,还需要更多证据。
03 病理切片揭示:伤害不止发生在呼吸道
病理检查让这场感染的严重程度逐渐清晰。肺组织可见出血,肝脏出现细胞水肿、气球样变和局灶性坏死,脾脏正常组织结构遭到破坏,胰腺也出现明显坏死与炎症细胞浸润。
换句话说,问题并非单一器官的局部感染,而是波及多个重要脏器的急性系统性损伤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病龟会在短时间内表现出明显衰弱和呼吸异常。

图2苏卡达陆龟肝、脾、胰腺和肺组织的H&E染色结果,呈现多器官急性损伤。
04 把病毒“请进实验室”:细胞与电镜提供直观证据
有了测序结果和病理线索,研究人员进一步将病龟组织处理液接种至EPC细胞。随后,感染细胞出现变圆、皱缩等细胞病变效应,提示其中存在能够在细胞培养体系中增殖的感染性因子。
透射电子显微镜下,研究人员看到了聚集在细胞内的虹彩病毒样颗粒,以及伴随病毒增殖出现的细胞结构损伤。论文中测得的颗粒表观直径约为70 nm;作者特别指出,这一数值可能受到超薄切片角度、样品处理及测量部位影响,不能简单当作完整病毒颗粒的真实直径。

图3感染EPC细胞中的病毒样颗粒与胞内聚集现象。
05 “验明正身”:它确实与虎纹蛙病毒高度吻合
形态相似仍不足以完成身份确认。团队继续围绕虹彩病毒的主要衣壳蛋白基因(MCP)开展PCR检测,获得约260 bp的目标扩增片段,并结合序列分析和系统发育树确定其分类位置。
结果表明,该分离株归属于虹彩病毒科(Iridoviridae)蛙病毒属,并与已知TFV毒株聚为紧密分支。研究团队将其命名为TFV-CN2025。


图4—5MCP基因扩增结果及系统发育分析。
06 104,328个碱基:给病毒建立一份“基因档案”
真正令人关注的,还有这株病毒的完整基因组。研究团队对TFV-CN2025开展全基因组测序,获得长度为104,328 bp的线性双链DNA基因组,GC含量为55.13%,预测出95个开放阅读框(ORFs)。
最关键的一项结果是:TFV-CN2025与已知TFV参考序列的核苷酸一致性达到99.8%。这说明它与经典TFV具有极高的遗传相似性,也为后续比较不同宿主来源毒株、寻找可能的宿主适应相关差异,提供了可用的基因组基础。
99.8%的相似,不等于跨物种感染机制已经被破解。相反,它提出了一个更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:相似的病毒,如何在不同宿主中引发疾病?

图6TFV-CN2025基因组环形示意图。
07 从蛙到龟:跨物种感染的警示,究竟意味着什么?
TFV过去主要作为两栖动物相关病原受到关注。这项研究在陆生苏卡达陆龟中检出、分离并鉴定TFV,结合明显的多器官病理损伤,为其宿主范围扩展提供了新的自然病例证据。
需要说明的是,“跨物种感染”并不等于研究已经拍到了病毒从某只蛙直接传给某只龟的全过程。论文讨论了共用水体、动物间直接接触等可能传播因素,但该次疫情的具体来源、传播链条及病毒突破宿主屏障的分子机制,仍有待进一步实验验证。
对动物园、爬宠养殖场及救护机构而言,这一发现提醒我们:病原风险不能仅按“这是鱼病、那是蛙病、那是龟病”简单划分。跨类群动物接触、共用设施以及复杂的饲养环境,都值得纳入生物安全管理。
08 研究价值:比发现一株病毒更重要的是什么?
让病原检测更早一步
研究提示,遇到陆龟群体性呼吸道异常、急性死亡及多器官损伤时,蛙病毒相关检测应成为值得考虑的鉴别诊断方向之一。
让圈养管理更精细一步
不同动物群体的检疫、隔离观察、接触器具管理及环境卫生管理,需要更多地考虑病原跨宿主传播的可能性。
让后续研究更深入一步
已经获得的病毒分离株及基因组序列,为病毒宿主适应、致病机制、分子检测方法和潜在干预策略研究奠定了基础。但目前论文并未证明特定传播途径,也没有开展抗病毒药物有效性试验。
写在最后
一场陆龟死亡事件,最终指向了一种原本更常见于两栖动物研究视野的病毒。研究的意义,不只是给这场疾病找到一个名字,更在于提醒我们:在日益复杂的动物养殖与展示环境中,病原体的宿主边界未必像人们想象得那样清晰。
今天被发现的是苏卡达陆龟源TFV;明天更需要回答的,是如何在下一次疫情出现之前识别风险。
论文信息
论文题目:Cross-Species Spillover of Tiger Frog Virus Caused Lethal Systemic Disease in Captive Geochelone sulcata: Etiology, Pathology, and Genomic Characterization
期刊:《Viruses》|2026年|18卷|810
作者:Chuchu Lai, Fen Shan, Danning Song, Minxin Chen, Minghui He, Zujin Chen, Xuezhu Lee*
原文链接:https://doi.org/10.3390/v18080810

